拼装玩具的著作权法保护

拼装玩具的著作权法保护

              ——原告株式会社万代诉被告汕头市澄海区泓利电子玩具实业有限公司、黄士成侵犯著作权纠纷案

蒋利玮

 

【本案要旨】

      拼装玩具展示组装后成品玩具的外包装可以美术作品的方式予以保护,介绍组装过程的使用手册可以汇编作品的方式予以保护。

 

【案情简介】

原告:株式会社万代

被告:被告汕头市澄海区泓利电子玩具实业有限公司(简称泓利公司)

被告:黄士成

案由:侵犯著作权纠纷

案号:一审:(2010)一中民初字第369号等41案

二审:(2010)高民终字第1788号等41案

 

案情:

      2008年10月27日,株式会社万代在国家版权局登记了其在2007年创作并发表的三国系列和高达战士系列拼装玩具外包装、说明书(简称涉案作品)。2008年至2009年之间,株式会社万代先后在北京、广州、深圳等城市的多家商场中发现泓利公司生产的拼装玩具与其生产的玩具完全一致。株式会社万代花费1500余元,从各地购得泓利公司生产的各款玩具41件。黄士成为泓利公司生产玩具的销售商之一,其商铺位于北京市西城区天意新商城主楼4层1道57/59/61号。

      将株式会社万代的涉案作品与公证购买的被控侵权产品相比较,除日文改成中文和英文以外,其余如动漫人物形象、文字位置基本相同或者完全相同,拼装模块完全相同。另,被控侵权产品的外包装、说明书上均标注有泓利公司名称及其厂址,“TT”、“通天”商标。

      泓利公司确认“TT”系其商标,但称产品使用手册和包装盒均是韩国客户提供的,泓利公司仅生产拼装模块;不认可涉案公证购买的产品系其制造。同时,为证明其制造的产品系受韩国客户委托加工,泓利公司向本院提交了谢惠明与朴夫签订的协议书、谢惠明证人证言、加工费及加工材料费的收款收据、泓利公司出具的成本加工费明细表。株式会社万代不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认为协议书系泓利公司在复印件上加盖公章,谢惠明与朴夫的签字为复印笔迹;谢惠明与泓利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其证人证言不足以证明泓利公司的主张;收款收据及加工费明细表系泓利公司自行制作的,无法确认其真实性。黄士成未提供所销售产品具有合法来源的证据。

 

【当事人诉辩主张】

      原告株式会社万代诉称,原告创作完成三国系列和高达战士系列拼装玩具外包装、说明书,并在中国进行了作品著作权登记。2008年8月11日、2008年 8月19日,原告分别在位于广州一德国际文具精品广场3楼3029铺的宏利玩具商铺和北京的被告黄士成处购买了泓利公司生产制造的41件侵权产品。经比对,被控侵权产品与涉案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故被告泓利公司生产、黄士成销售被控侵权产品,侵犯了原告依法享有的涉案作品著作权,应当承担停止侵权、消除影响、公开赔礼道歉和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请求人民法院判令:1、两被告立即停止侵犯原告涉案作品著作权的行为;2、没收两被告违法所得,收回并销毁全部侵权拼装玩具模型产品、外包装以及使用手册;没收并销毁被告泓利公司用于制作侵权产品的材料、工具、设备等,包括但不限于模具、电子数据、包装、未包装被控侵权产品等;3、两被告在《21世纪经济报道》刊登致歉声明,向原告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4、被告泓利公司向原告支付赔偿金6万元及诉讼合理支出3万元,被告黄士成承担与其侵权行为相应的连带赔偿责任,41案共计369万元。

      被告泓利公司辩称:1、我公司不知晓所生产的产品侵犯原告的著作权。2、我公司于2008年5月与韩国客户签订委托加工协议,约定由韩国客户提供外包装及使用手册,我公司负责生产模块并收取材料费,产品可印制我公司名称,但不负责产品销售。3、我公司生产期间,原告尚未享有涉案作品著作权,故我公司无法得知也没有理由怀疑韩国客户使用了原告作品。4、我公司生产的所有产品已被澄海分局查扣且已被全部销毁,产品从未进入市场。5、韩国客户已收回委托加工的模板,目前无法取得联系。综上,我公司不应承担侵权责任,请求人民法院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黄士成辩称:涉案作品未在中国大陆地区大量销售,我不知晓原告享有著作权,且我不是被控侵权产品的生产者,只是代销,不存在侵权故意。我通过正常的市场渠道、商业惯例获得被控侵权产品,应推定有合法来源,已尽到相应的审查义务,不应承担侵权责任。

 

【审理结果】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

      涉案作品系株式会社万代于2007年创作并发表,泓利公司未能提供相反证据推翻株式会社万代对涉案作品享有著作权的时间,因此,株式会社万代系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其著作权应受到我国法律保护。涉案公证购买被控侵权产品的时间均晚于涉案作品首次发表日,泓利公司主张其生产被控侵权产品期间株式会社万代尚未享有著作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被控侵权产品均标注有泓利公司名称、厂址及商标且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泓利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该产品系假冒其名义制造的,故本院认定被控侵权产品的制造商为泓利公司。

      作为被控侵权产品的制造商,泓利公司主张被控侵权产品系韩国客户委托加工,但其未能提供其与韩国客户签订的协议书原件,亦未能证明确有韩国客户存在,更不能证明其对被控侵权产品的著作权尽到了合理的审查义务。泓利公司制造的被控侵权产品与株式会社万代享有著作权的涉案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现有证据表明泓利公司未经株式会社万代许可,制造、销售被控侵权产品,侵犯了株式会社万代对涉案作品享有的署名权、复制权、发行权、获得报酬权等著作权,理应承担停止侵权、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黄士成作为被控侵权产品的销售者,未能提供产品合法来源的证据,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但是,株式会社万代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泓利公司与黄士成系共同实施侵权行为,且泓利公司与黄士成实施侵权行为的方式不同,故泓利公司与黄士成应当各自独立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就黄士成而言,其应当就在没有合法来源的情况下销售侵权产品的行为承担民事责任,株式会社万代主张黄士成与泓利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审理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案件,可以没收违法所得、侵权复制品以及进行违法活动的财物。但是,没收违法所得、侵权复制品以及进行违法活动的财物是人民法院对侵犯著作权的民事主体采取的民事制裁方式,故株式会社万代的诉讼请求第二项关于没收违法所得,收回并销毁侵权产品及模具等主张,不属于泓利公司向株式会社万代承担侵犯著作权的民事责任方式,故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的赔偿数额问题,株式会社万代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泓利公司未提供财务账册证明其获利情况,故本院将根据涉案作品的创作水平、涉案作品性质、泓利公司和黄士成的主观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性质、被控侵权产品的销售范围和市场价格等具体情况,酌定泓利公司和黄士成各自承担的赔偿数额。株式会社万代为本案诉讼支付的合理支出亦应由泓利公司赔偿。株式会社万代主张的经济损失和诉讼合理支出均过高,本院将根据上述具体情形酌情予以判定。

      综上,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第(二)、(五)、(六)、(十二)项、第四十七条第(一)项、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泓利公司立即停止生产、销售侵犯原告株式会社万代对涉案作品享有著作权的产品;被告黄士成立即停止销售侵犯原告株式会社万代对涉案作品享有著作权的产品;二、被告泓利公司在《21世纪经济报道》刊登致歉声明,向原告株式会社万代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声明内容须经本院审核,逾期不执行,本院将公布判决主要内容,费用由被告泓利公司负担);三、被告泓利公司、黄士成分别赔偿原告株式会社万代经济损失和诉讼合理支出,41案共计71万元。

      一审判决作出后,株式会社万代、泓利公司不服,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泓利公司请求在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的基础上依法改判泓利公司和黄士成赔偿其经济损失人民币6万元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支出的合理费用人民币3万元,并依法对泓利公司给予民事制裁,即没收其违法所得,收回并销毁所有的侵权拼装玩具模型产品、外包装以及使用手册,没收并销毁用于制止侵权产品的材料、工具、设备等,包括但不限于模具、电子数据、包装、未包装侵权产品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1、原审法院未充分考虑株式会社万代的知名度、涉案作品的知名度、市场价值、独创性程度,以及泓利公司的侵权恶意等因素,确定的赔偿数额明显偏低,不能反映权利人可能的损失及侵权人可能的获利,甚至无法弥补株式会社万代为追究侵权行为而支出的合理费用;2、泓利公司的行为已经侵害公共利益,严重损害了中国玩具行业正常的市场竞争秩序,而且本案不存在任何阻却法院向泓利公司施加民事制裁的法定事由,人民法院有必要对其给予民事制裁,有效消除侵权人今后再侵权的能力。

      泓利公司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其主要上诉理由是:1、泓利公司从未认可生产过公证购买的被控侵权产品,原审法院认定泓利公司认可生产过涉案产品的事实是错误的;2、对于本案被控侵权产品是否由泓利公司生产,举证责任不在泓利公司,株式会社万代的现有证据不能充分证明被控侵权产品是泓利公司生产的,原审法院对泓利公司提出的鉴定申请未作答复,违反法定程序;3、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被控侵权产品是泓利公司生产,故泓利公司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4、原审法院审理范围超出了株式会社万代的诉讼请求。株式会社万代没有对使用手册主张权利,原审法院认定泓利公司侵犯使用手册的著作权属超范围裁判。

      黄士成服从原审判决。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

      本案被控侵权产品上标注有泓利公司的名称、地址和商标,泓利公司欲证明该产品系假冒其名义制造,应当就此承担举证责任。原审法院有关举证责任的分配并无不当。虽然泓利公司在原审诉讼中口头申请法院将公证购买的被控侵权产品与被公安机关查获的产品进行鉴定,但由于被公安机关查获的产品中不包含涉案被控侵权产品,且泓利公司所生产的产品没有唯一确定的且由泓利公司以外的其他主体掌握的固定标准,故本案不具备鉴定条件。原审法院对泓利公司的鉴定申请未予答复确有不妥之处,但并未影响案件的处理结果。因此,在泓利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涉案被控侵权产品系假冒其名义制造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被控侵权产品的制造商为泓利公司亦无不当。泓利公司有关原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未作鉴定及认定泓利公司系被控侵权产品制造商错误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鉴于根据现有证据能够认定泓利公司系被控侵权产品的制造商,故泓利公司关于其并非被控侵权产品制造者,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同样缺乏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原审诉讼中,株式会社万代在开庭前向原审法院递交了变更诉讼请求申请,其中明确记载株式会社万代据以主张权利的作品不仅包括模型产品的外包装,还包括模型产品的使用手册。泓利公司在开庭前也收到了该变更后的起诉状。因此,泓利公司关于原审法院超越当事人诉讼请求审理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就本案的赔偿数额,因株式会社万代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泓利公司也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侵权获利。因此,原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创作水平、涉案作品的性质、泓利公司和黄士成的主观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性质、被控侵权产品的销售范围和市场价格等因素酌定的赔偿数额尚属合理,应予维持。株式会社万代关于原审法院确定的赔偿数额过低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虽然原审法院在判决中对株式会社万代有关民事制裁的申请作出了处理,但民事制裁是人民法院依职权对侵犯他人民事权益的民事主体采取的制裁措施,并非基于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而采取。因此,本案中,原审法院未采取民事制裁措施,不属当事人提出上诉的范畴,株式会社万代关于对泓利公司应采取民事制裁措施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五)项、第(六)项、第四十七条第(一)项、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本案涉及拼装玩具的著作权法保护,被评为2010年北京法院知识产权十大典型案例。

本案主要涉及以下问题:

      一、拼装玩具如何保护?

拼装玩具由若干模板和使用手册手册组成。玩家先将模板上的部件取下,然后按照使用手册的指导组装起来,最终形成玩具外包装上所展示的成品玩具。

      《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八)项规定,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著作权法》第十四条规定,汇编若干作品、作品的片段或者不构成作品的数据或者其他材料,对其内容的选择或者编排体现独创性的作品,为汇编作品。本案中,株式会社万代的“高达”系列和“三国”系列的拼装玩具,其外包装展示了组装后的成品玩具,即动漫人物高达战士和三国人物的造型,设计精巧,带有强烈的日本动漫风格,富有美感,构成《著作权法》上的美术作品。上述拼装玩具的使用手册包括文字部分和图片部分,用以说明拼装玩具的各个部件和组装流程,其在编排顺序上具备独创性,因此整体上可以作为汇编作品予以保护。株式会社万代在著作权登记过程中将拼装玩具的插板也登记为使用手册的一部分。拼装玩具的插板系将拼装玩具的各个组装部件按照一定循序连接而形成的模型板,其组装部件可能属于传统造型而无法得到著作权法上的保护,例如“三国人物”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但其摆放位置,连接关系具有独创性,可以作为汇编作品予以保护。

      二、赔偿数额的确定

      《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本案中,株式会社万代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其主张按照被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在侵犯著作权诉讼中,权利人很难取得侵权人违法所得的证据,往往请求人民法院保全证据,封存侵权人的财务账册、销售单据等证据。人民法院在决定是否采取证据保全措施时,通常考虑以下因素:1、对案件实体内容进行初步审查,确定原告的诉讼请求不属于明显无法得到支持的情形,例如原告未公证购买或未提供被控侵权产品,原告不享有著作权或者其主张内容不构成作品等等;2、原告提供了相应的证据线索,例如财务账册的表现形式,存放位置等等,证据线索虽然不是采取证据保全措施的前提条件,但必然影响到证据保全措施的效果,如果原告无法提供任何证据线索,法院通常会以效果不佳为由提示原告慎重考虑是否坚持证据保全请求,但如果当事人坚持,法院亦不能以无证据线索为由拒绝采取证据保全措施;3、原告愿意负担相应的费用,包括保全费、担保、对保全得来证据的鉴定评估费用、人民法院因保全支出的实际费用例如差旅费等。从客观效果上看,由于当事人提供证据线索有限,人民法院对于拒绝提交证据的行为难以区分是确实不存在证据还是故意隐匿证据,亦难以采取强制措施,因此整体上看证据保全的效果不佳,导致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确定赔偿是司法实践中确定赔偿数额的主要方式。

      《著作权法》第五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对于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可以没收违法所得、侵权复制品以及进行违法活动的财物。该规定并非侵权人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而是剥夺侵权人的再侵权能力的民事制裁措施,是人民法院在侵权情节严重、公共利益受损时,依职权对侵犯他人民事权益的民事主体采取的制裁措施,因此当事人不能就人民法院是否采取民事制裁措施提起诉讼请求或上诉。

      拼装玩具往往作为动漫产业的的衍生品出现,是动漫产业重要的盈利方式。本案中的高达系列玩具深受消费者的青睐,为株式会社万代创造了巨额利润。我国的动漫产业刚刚起步,国产的动漫拼装玩具十分罕见,但是如何利用法律武器保障我国动漫产业的健康快速发展,是每一个知识产权从业人员都应当思考的问题,本案中涉及的拼装玩具著作权法保护提供了一个可供借鉴的思路。

 

                                  (撰稿人:蒋利玮)